2013年12月10日星期二

【放風箏的人】2011-11-26


(一)


從來放風箏都是他一個人的事。就在那一幅山環抱著山的風景畫裡,他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到過這麼一個地方,只有他一個人,放過一次風箏。在這一幅畫裡面,畫的是一個建在海邊的堤壩上的人群在踏單車、放風箏、釣魚──對,就是這麼簡單的構圖。他把數十元的紙幣仔細數過後交到一個很胖的販子手上,又從他那雙厚胖肥大的手上拿了他人生第一隻風箏,然後就從包裝裡面的魚絲捲到線軸上,又將魚絲的頭捆在風箏的底部,不知道怎樣又打了一個結──很可惜,這些他全部都忘記了。唯一他記得的是左手拿著風箏在堤壩上跑,享受著海風撲面,那時候的短頭髮都吹得一根根都豎起來。他右手緊抓著線軸,雙眼死盯著不停轉動的線軸,忽然就仆倒在堤壩上,獨個兒摸著擦破了的膝蓋和哭泣,而風箏就吹到老遠去了。


回想到這一個很糗的畫面,他便會回過神來,繼續埋首在電腦螢光幕的框子裡。辦公室裡黑壓壓的,原本偌大的空間只剩下一兩盞慘白的燈,好像舞臺劇要上演一場主角的獨白,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,又或是將索福克勒斯的伊底帕斯,他們對抗命運失敗的獨幕劇。不論以前在大學讀過幾多經典名著,不管現在那命運之輪如何轉動,他畢業之後就守在這一個地牢,甚麼哈姆雷特、康德又或是黑格爾都已經「塵歸塵」,被埋在電腦上那堆數字之後了。


電話鈴聲徐徐在幕後響起,打破了舞臺劇的嚴肅。「仔呀,還沒有下班嗎?」


「嗯。」

「啊,別再熬夜了。」

「嗯。」鍵盤的聲音都比這一聲要大得多。

「天氣要轉冷了啊,多穿點衣服吧。」

「嗯。」在一連串的鍵盤聲之後,還是聽不清楚的一聲回答。

「我留了一碗青紅蘿蔔煲豬骨湯,你回來後把它溫熱後才喝吧。」

「嗯……」鍵盤聲停了。「媽,你怎麼還未睡覺呢?」他眼睛這時才離開電腦屏幕,看看桌上的時鐘,都三點多了。「凌晨三點鐘呢。」

「啊,要睡了、要睡了。不阻你工作了,啊,早點回來吧。」

電話兩頭就這樣中斷了原來緊密的連接,就這樣掛線了。他雙手並沒有立刻遊走在鍵盤上。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呼吸聲。


四處也是割不斷的玻璃和鋼鐵,橙黃色的街燈把這座城市照成遍地黃金。在這麼一個街頭上,疏漏的汽車駛過沒有把電線桿驚動起來,失衡的報紙捲過卻成了地上的垃圾,一切都打破了這個最早的破曉。他就走在這個街頭上,風不是很大,天氣也不是很冷,但總就有一點冷冰冰的感覺,使他不禁揉了揉鼻子,又好像有鼻水,用力地吸著這種寒。


粥店的老闆已忙著打點開店的一切。從老遠的影子看到的那一種步姿,老闆拿了一條毛巾抹淨雙手,立刻從小巷抬一張圓木桌子,兩張膠椅子。提著公文袋的他一邊走著這條回家的路,一邊用左手搥著右肩。

「早晨呀,又來了一個通宵麼?」

他還沒有走近那粥店便被老闆叫著了。他用僅剩的力來擠出一個微笑,回答了老闆的熱情。

「一樣?」

「嗯,沒所謂。」然後他便把公事包擱在一張椅子上,自己坐了另一張,雙手搥著雙腿,有時候又用掌心慢慢推著。


「來,新鮮滾熱辣,及第粥。」老闆純熟有序地將三樣食物放在那張圓木桌子上。「後生仔,」他拍了拍他那件起骨的襯衫。「人做會計你做會計,別熬過頭了將來有福享不到呀。」老闆半鼓勵、半勸導地說著,自己嘆了口氣,又繼續打點開店的事。只有一人坐著的他,一隻手拿著湯匙勺著熱粥往嘴裡送,另一隻手緊按著自己的額頭。


也許,有些時候,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有多長。也許,有些時候,我們沒有發覺自己刻劃的影子,特別在玻璃牆上。也許,有些時候連自己在走路的聲音也察覺不了,在人類的海中沉下去。我們會怎樣描述這一個人在這間粥店吃粥?他很空虛、很寂寞、很凍?也許這些文字的力度實在有限。不,他並不是寂寞。他從口袋中拿出在震動的電話,有人傳了一個短訊給他──


「對不起啊!今晚不能陪你趕Dead-line。放心,明晚我會加倍努力的!我們要一起努力!XOXO :)」


清晨了,人類開始活動的聲音卻離他漸遠。吃完早餐的他,留下了還有羈絆的幾個碎錢在桌上,和零零散散腳步聲。回想起幾年前,前來吃粥的並不是影隻形單。老闆看著他獨個兒的背影,好像一個沒有上鏈的機械玩偶,不,若沒有上鏈,我們還可以幫它上個夠,然後精神起來,可它是一個失去了雙腿的機械玩偶,若要雙腿腳踏實地走路,只可以靠想像來幫助。「唉,現在的年輕人……」他只慨嘆了這一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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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


風箏在天上飛,總有一個遙不可及的距離。


「清文,有沒有想過將來?」那一天晚上,他們在酒樓宴會散席前,同坐在一檯。

「怎麼樣的將來?」她看著主人家的那一檯,小嬰兒伸手向母親臉頰的畫面。「倒沒想過。」


那一檯,小嬰兒逗得大人開懷大笑,大家都圍著這個小寶貝笑著;這一檯,沒有將來的一檯,話也懶得多說,人都跑光了,剩下他和清文。大家都知道是甚麼一回事──這一對實在是不合襯,從高中到現在都沒有一天的安寧。這一晚的滿月酒,其他同檯的朋友也不想冷眼看著他們針對著對方,不如去逗弄小嬰兒還更開心。


酒樓的大紅色囍字,旁邊閃著黃氏的大字,對清文他們來說,既不是羨慕,又不是討厭,只是有很大的聯想空間。


「我看呀,今天契媽媽和契爸爸都不怎開心喔。」一個人拿著酒杯,走過來這邊的禁區,試圖解放他們的沉默。

「黃斌,怎麼說話?」清文笑著說,她的眉卻都皺著。「今天輝仔滿月,我們怎會不開心呢?」

「哈,我還以為你們呷醋呢!」黃斌好像隨手搭在他的肩上,要他說句話的意思。「有這麼多人圍著你們的契仔。」

「啊,不會啦……」他倒是說了句話來。

「就讓他們抱一會,我們不又是沒得抱。」清文從小手袋裡拿了一份保險單張來。「我已經幫輝仔買了份保險了。放心,錢是我給的,就當是他一歲的禮物。」

「怎麼了,下年你不來嗎?這麼快便送生日禮物。」

「我還在想。」

「清文,你要走嗎?」他錯愕的臉,雙眼直看著清文,好像在說「你在開玩笑吧?」的話,叫黃斌突然間不好意思起來。他看著好似分心的清文,和一個還在震驚的他。

這時,那邊檯不知是誰逗弄了誰,大家都哈哈地得很開心。這個場景並不是電視上的肥皂喜劇,會播放笑聲來告訴觀眾哪裡是笑點。不過,也許這亦算是一場鬧劇吧。

「散散心吧,好事,哈哈!」黃斌已經不知道應該再說些甚麼了,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,雖然是很輕力,但也像快要把他拍潰了,跟著他便離開了這禁區了。黃斌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主人席,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離開。他每走一步,都看在他們兩個的眼裡。


「對,我想到東歐那邊……」清文仍是看著主人席那邊。「或者一年,或者幾年。」

「這,」一隻手撩起了額前的頭髮,緊緊按在額頭上,使勁地搓著,指間夾住了幾撮頭髮。「叫我……要做甚麼呀?」

「都已經夠了,我不想再陪你計劃下去,我想離開一下。」她說著時,閉起了眼,仍不想跟他對望。然後她又揚了一揚那把長頭髮說:「也好,你也快到4A公司工作了。」她邊說著,邊用食指撥弄自己遮著前額的留海,把它們都放到一邊去。

「你明白……」

「你要明白我不是為這些生存的。」清文雙手掩著自己的臉。「這麼久了,你沒想過嗎?」清文這時才把臉轉過去看著他,像定了格一樣。「這些時間,我們到底在做甚麼?」


直到今天,他還是不明白清文的決定,粥店的老闆也不明白這位年輕的老顧客的打算。粥店的老闆最後聽到他還有人的氣息是一句疑問:「我到底在做甚麼?」老闆還記得他是邊按著前額邊說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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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)


回家的路上可以想著很多東西,像失眠一樣,愈不想去思考,愈是有更多的念頭浮出來。公屋的鐵閘的叫聲在走廊迴響最大,可是他關起來並沒有一絲吵耳。「幸好,回來了。」他是這樣想。他就站在門口,動也不動,看著檯面的一碗已經溫熱了的湯,那裊升的白煙,湧出的暖氣,滲出的湯味,全屋就好像只有這一碗溫暖的老火湯,三個多小時的慢火煮滾,再把精華翻熱得可以燙醒那熟睡中的心臟、痲痺了的腦袋。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不穩的起伏,雙唇開始抖震起來,緊緊地用牙齒抿緊了,嘴唇卻仍在震。那一滴蘊存已久的淚從眼角溢出,流過深深的黑眼圈,繞過滿臉的鬍渣,滴在家中的那塊膠木地板上,用三年的時間濺散開去。


窗外的晨曦從簾子的罅隙照進來了,屋子還有點暗。一個婦人掛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,正用一條毛巾抹著手,熹微的光在她背後照出來。「啊,吃了早餐了嗎?湯翻熱了,趁熱喝吧。」
「吃了。」他靠到檯邊去,把公事包擱在沙發上,雙手捧起那碗暖湯,還有點燙手,不過他還捧得緊緊的,慢慢把暖湯送進胃裡。
她從頭到腳看著他那瘦弱的身子,見他穿著的襯衫裡幾乎可以多放一個人,兩條褲管便是日本兒童節的錦鯉旗,當風便有好多鯉魚游了進去。她用手掩著自己的嘴,蓋著抿緊的嘴唇,卻遮不住那深鎖著的眉頭。「喝完湯要去睡覺啊,我到公園去了。」她咽嗚地說完便把圍裙掛在廚房門口,在雪櫃頂拿了銀包和鎖匙便到門口穿鞋走了。


喝完湯的他,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前半生的書櫃。四層黑色櫸木的書櫃,玻璃趟門,上面三層都是放書的,底層是一個大拉櫃,放一些散亂的文件和一個封塵的透明膠袋,裡面是一隻褪色的膠風箏。裡面裝的都是中學和大學時候讀過的書籍,從古典到流行,從哲學到文學。他攤在沙發上看著這些光輝,聽到電梯關門的聲音,聽到隔壁那位老伯伯起床咳嗽,聽到雞蛋下鍋的煎蛋聲,聽到自己說沒有變,一切都沒有變,然後像進入夢鄉一樣,便睡著了。


到他醒來後,太陽是一隻熟了的蛋黃,已經七時多了。他看到檯上除了有那一個已凍透的湯碗,還有一封信。


「是她的香味。」他一拿起便這樣想。這一封從伊斯坦堡寄過來的明信片,寫了幾行字:


我在歐洲這邊已好一陣子了,這還是第一封寄給你的。在這兩年,我見過許多,眼界也擴闊了許多,讓我想起我們還在中學的時候,一放學便四處闖。我記得你說過,要儲一筆錢來環遊世界。現在身在會計界的你還有甚麼缺的呢?你計劃好的夢想應該已經實踐了一半了,不是嗎?但我卻希望你並不是甘於現在的生活。
清文


他讀著清文給自己的信,嗅到她的香味,好像她就是回到自己身邊一樣。工作了十四個小時的他,已經沒有多餘的思想空間,卻從清文手寫的文字中幻想出清文的樣子、清文的身體、清文的氣味。「清文……」他閉起眼,在黑暗的空間裡見到模糊的清文,呼喊出她的名字,然後把手伸進褲子裡。「啊……」


那節奏不一的呻吟聲,當到達頂峰後也隨之停下來,房間也只剩下急速的喘氣聲和窗外鳥兒的晨叫。他的神智也漸清醒。然而看著眼前的失敗,他就恨不得一拳揍向自己的臉。但他又回想著,上一次是甚麼時候?


當意識完整的時候,他卻不知道現在該要做甚麼,就這樣脫掉了褲子的坐在沙發上,看著空白的眼睛失了神。手提電話的震動把他眼睛的精神從不知哪裡扯回來。那是另一個短訊──


「早!該起床了。早餐吃了麼?要不我買一份給你吧。今天要一起加油喔!:)」


短訊最尾的一個微笑符號,在他已回神的眼裡好像看得很大、很大,好像整部電話都被那個可愛的符號蓋過了。他快速用力地按了幾個鍵,把這個短訊刪掉,將電話拋在沙發上,然後整個人靠在沙發的背,頭仰向上,看著家中的天花,再從喉嚨底猛力拖出一口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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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)


看著天上的正放得高高的風箏,卻看不到天上的烏雲。


另一個早晨,另一個上班工作天。他洗過澡後便匆匆出門。在巴士上,即使是站著,他也睡得很熟。這時就發了一場驚夢。


他在巴士外面跑著,跟整個世界一起逼趕著這一輛開走了就不再回來的巴士。他使勁地跑,盡力地奔,不停拍打巴士的車身、窗門,但車上的人就好像成了一個個恐怖的木偶,動也不動。巴士就一個加速便駛上了高速公路,整車人也走上了那一條康莊大道,只剩下了他喘著氣。
他這時才著眼四周的環境,除了公路和藍天,甚麼也看不到。一陣涼風吹過──這個天氣很適合放風箏吧,他想著。忽然整個身子被甚麼往後一拉,幾乎倒下去。他往後一看,見到另一個自己綁在竹架上,像風箏似的被放到天上去。繫著地上那個他的,只是一根魚絲。在地上的他,被拉扯得皮開肉綻,卻只有被放到天上的他在喊痛。那根魚絲拉得愈緊,天上的他呼喊得愈是厲害,可是地上的那個他甚麼感覺也沒有。他只想把天上的那個他拉近,但對放風箏沒有經驗的他,愈拉就只會將魚絲更深掐在皮肉中。就這樣,地上的和天上的就永遠隔著一段距離,只有一根易斷的魚絲牽扯著,都不會再相遇。最後,皮肉被魚絲割斷了,成為風箏的那個他飛走了。


「啊!」夢境中的沉痛從喉嚨底,像加農炮般發出來,巴士上每個人都被炮轟了。他身旁的那個女學生睜眼看著他的驚恐,又攝手攝腳般地轉過臉去繼續剛才電話裡的歡笑。


這一天,他再趕著工作、趕著吃飯、趕著計數、趕著生存、趕著死亡。


「喂,」身材高眺的一位女生走近他,調皮地逗著說。不知道她身上噴的是哪一隻名牌子的香水,是十分清新的香味。「趕到甚麼月份呀?」
他從那堆文件中抬起頭,看著那長髮秀臉的她正微笑著。她裡面穿了低胸的素黑色馬甲,外面是一件白色的西裝短袖外套,配了一條純銀項鍊,下身穿著一條短裙,雙手放在背後不知收起了甚麼,正俯著身、側著頭地看他。「你若不趕快來幫忙,我明年今日就應該趕起今上個月的數了。」他沒精神的臉告訴著她對她背後收起的東西沒有興趣。

「咦──」她這時拿出了一份三文治和一杯咖啡,手伸得直直的端在他面前,又嘟起了嘴。「我買了一份餐蛋治呀。給.你.的!」
他看看那杯香味濃郁撲鼻的咖啡。「多奶少糖的!」她補充說。「按照你的口味了呀!」

「不了,我……」他又看看她的樣子。「我已經吃了。」

「哎,買了給你就把它吃了!別囉嗦,來。」然後她就把那份早餐放在檯面上,熱騰騰的蒸氣向上扭著、扭著,的確是一份很吸引的早餐。

「欸,阿加你就總不能快點跟我一起把它完成麼?」

「我會啦,放心!」她也跟熱騰騰的蒸氣一樣扭著。「我也想五年後升職,十年後付首期,十五年後有物業!我也有計劃的。」

「你有計劃就去做!別在這裡扭吧。」他把那份正扭著的早餐給回正扭著的阿加。

「好吧……」阿加拿著早餐,語氣也急轉直下。「我回去工作了。」她好像是宣告死亡時間一樣的說著。


「喂,你要一起吃飯麼?」另一邊的同事向他招手。「我們八個人今天想去壽司店吃個午飯。」

「哦……」他邊收拾著檯上的零亂,邊想著。「我一陣子就來。」

「好吧!」同事轉過臉去便拿起電話輕聲說:「八位,麻煩你。」
天開始黑起來,燈也關掉了七七八八,辦公室裡的道別聲此起彼落。
整個深宵,他就是在茶水間和電腦檯之間徘徊,沒有認認真真完成過一盤數,不時又從口袋中拿出收藏著的明信片,發呆地看著。他在黑壓壓的辦公室裡,看著這一張明信片。「伊斯坦堡」,這個名字沒有叫他聯想起聖索菲亞大教堂,或是東歐的神秘而美麗的低垂夜幕,卻只有清文的樣子。

阿加從自己的位走過來,伏在他座位的椅背,一臉疲倦,嘆一口長氣。

「怎麼了?完成了嗎?」他回頭一問,只見她合起眼地扁長了嘴,又不斷地搖頭,晃著散亂的捲曲長髮。

「很累了。」她說起來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,又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
「那就快點做吧,不做便歸不了家了!」他聳了聳肩。


看著電腦的發光屏幕,他又再想起那一幅山環抱著山的風景畫裡面,自己放風箏的情景。沒錯,他就是從來未控制過一隻風箏。他想著想著,也許那時候風箏飛到天上,也只會拖拉著個子矮小的他。


電話的催魂鈴聲再又敲破了幻想的空間。「仔呀,今晚又是這樣?」

「嗯。」

「啊,我今晚煲了花旗蔘雞湯,對熬夜好好啊。」

「嗯……」這一聲好像迴音長了許多,清楚許多。

「唔,」電話的另一邊的聲有點沙啞。「你回來就把它溫熱才喝吧……唉。」

「媽你怎麼了?」

「沒,沒事。」她停了一會才繼續。「你啊,繼續努力啊,媽每晚都會煲老火湯等你回來喝啊。」

「媽?」

「仔啊,來日方長呀,為甚麼非得要撐得那麼辛苦呢?」然後她就含混地說了一些話,都不大清楚,應該都是嘮嘮叨叨的話吧。然後就是掛線時那死不斷氣的長音。


也許生活就是如此的重覆。


他這樣想過:儘管畢業後康德、浮士德都用不著,儘管未能環遊世界,儘管清文離開了,儘管走在街上沒有人認得他,儘管在粥店點甚麼也沒有所謂,儘管沒有一個正常的午餐,他還是一個人。他還可以吃、還可以喝、還可以手淫、還可以發夢。而且,他還有一個疼他的母親。他曾經想過就這樣死了,可是他的生存比死更可怕,活得跟死了沒怎兩樣,還得繼續活下去。比死再恐怖的他也接受了,還有甚麼不可以接受?


清文走了、母親煲好湯了、阿加買了給他的早餐了、電話響了,工作還得繼續,他在鍵盤上敲打著他生命的節奏,活著的,就僅僅是一堆數字而已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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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


聽說放風箏的人,會把線軸緊握在手中,把風箏放到天上,飛得高高的,而不是把自己放在地上,直到自己的風箏要被吹走了,才知道是甚麼一回事。

他已經放了好幾年了,這個清晨,那根魚絲在他的背後拖得長長的。
從老闆那邊聽說,他現在已經沒有於凌晨四時半在粥店出現了。老闆說,這個人通常吃及第粥,老闆會預早準備了一煲生滾的。誰知老闆見他的最後一次,點了一碟炒麵和炸兩,還有一杯熱奶茶。老闆記得,那清晨,他吃飽離開時的笑容是最令人放鬆的一次。


可是粥店的老闆依舊在凌晨四時開始打點開店的事,只是少了一位老顧客──一位連名字也不太知道的顧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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