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4月22日星期六

【Damien Rice的歌詞解讀 XIV:讓我(重新)愛你好嗎 Colour Me In 】

 



「不足夠」,在〈Long Long Way〉中是訴說著自己做甚麼都不足夠。失足跌下了,像墮進了一個無間的輪迴,要尋找那條出路,但那條路卻一直在延伸,怎樣走也走不完。那麼要做甚麼才能脫離這處境呢?

在〈Colour Me In〉中,就提出了他的渴望。






2023年4月20日星期四

【Damien Rice的歌詞解讀 XIII:永遠不足夠的長路 Long Long Way 】

 


上一次的歌詞解讀,是2015年的11月。我也解釋不了為甚麼停了,又為甚麼又再開始寫。
或許只是想好好地完成一件事。還有沒有讀者,沒有所謂了。

已經8年了,如果要寫,感覺去寫這首歌最適合,簡單、而非常有力的──〈Long Long Way〉



2022年9月17日星期六

【自身無力時該怎辦】

時間過去了,事情好像沒有甚麼好轉。本來以為時間過去,事情會自然變好。大家都是這樣想的,不是嗎?

「自然變好」是真的嗎?有甚麼東西會自然變好?這個「自然」,說白了就是自己不用去出力、或是不用去上心,交託予其他人。記得做小組習作的Free-rider嗎?他們就是想這次專案「自然變好」。或者是職場上親愛的上司和同事,很想交予你的差事「自然變好」。但我們都清楚知道,這種情況要不就是另有別人去負責,要不就是悲劇收場。如果沒有變好,那麼就是維持不變或者變壞。

時間有時候會讓人忘記,似乎是一種不錯的方法去「解決」事情。忘記了多好,忘記了就不會有煩惱,不需要再花心血去處理,是上等的療藥。可是只是有些人忘記了,如果有人記性太好,那該怎麼辦?有些人愈想忘記,卻愈記得清楚。動畫電影《COCO》裏面,提到人(或者亡靈)真正的死去,是當這個世界上已經再沒有人記起這個人。只要尚有人記住,哪怕只是一個人也好,那個靈魂、精神,仍然會存在。在面對尚未變好的事時,可能要等到全世界都忘記了,才算「解脫」。

遇著一些沒有人有能力去改變的事情時,我們會交託給其他東西,或是給別人、給神明、給時間。跌傷後,傷口自然癒合,那是因為身體的細胞在工作,加上有足夠的抵抗力,以致身體免於受細菌感染。這都並非理所當然的。有些傷口是不會癒合的,那個痛楚會一直都在,或者只要不去碰它,那就不會感到疼痛,但它是確確實實地存在的。若是傷口愈來愈大,做甚麼都無能為力去改變時該怎辦呢?

可能我們都沒有改變局面的能力,所以只能拜託別人、拜託神明、拜託時間。希望集氣有用、希望祈禱有用、希望神明會聽到,因為自己甚麼都做不到。然後,或者會很想去把它忘記,最好徹徹底底地失憶。那麼就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有多麼痛,亦不會察覺自己有多麼軟弱無力,更不會知道自己有多麼渺小,甚麼都不用再去想和考慮,「ignorance is bliss」。

就這麼順著自己無力的雙手,把一切從黑色、灰色到白色的落空,伸出去交託別人、神明、時間,讓它們像烏雲一樣去填滿自己沒法修補的天空。

2022年9月3日星期六

【從牆外到牆內】

記得我們都會嘲笑某地方如何落後,又如何沒文化。他們出門有限制,上網有限制,言論有限制,但他們又好像活得很自在,好像生活如常,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,跟隨著主旋律,一切如常。

記得 2008 年,那一年大家忽然都很喜歡那個地方,喜歡得自己會自豪起來。如果有人說這個地方有問題,大家就會指說其實是這個人有問題。他根本不懂得欣賞,或者他存心搞破壞,亦並非善男信女。

記得之後,那個地方很多娛樂,把大家都搞得興高采烈,很多明星要追捧,很多只要花多一點錢就能享受物質帶來的滿足感,很多事情在那個地方要忙,要看看哪個電視上的明星在比賽中得獎,要聽聽哪個明星說一些有點代表自己的話。那時候,忙得不亦樂乎。至於他們的創作是否高品質,誰會這麼深究呢?因為品味這回事,也沒有時間去培養了,只要意念好,或者是自己個人喜歡就足夠了。在那個地方,品質從來只是盲目的追求,不切實際。

當身邊一切都漸漸被這種氛圍籠罩,其實不用記得太多,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,從牆外走進到牆內,生活無縫地接軌。這並不是自認「覺醒」、或者自己「堅持意念」就能夠迴避的。因為這是一整個地方的氣氛,逃避不了。

不想戴口罩的權利沒有了,不想被紀錄行蹤的權利沒有了,不想被隔離的權利沒有了,不想被教育的權利沒有了,不想被剝奪自由的權利沒有了。但我們有很多娛樂、很多美食、很多物質、很豐俗。

雖然可以很好地活著,卻很容易被時代偷偷地磨去菱角,塞進了牆內仍懵然不知,被以前的自己嘲笑著。


2021年4月10日星期六

【文字的肌理】

許久沒有寫文字,終於在感覺沉寂一會後的某一刻,寫了許多感想。

重新再執拾文字的感覺,好像用指尖慢慢觸碰身體的一部分,再重新認識那一部分──那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親近。皮膚下流過的血,在科學的角度看,已經一早換過好多次,已經一早不是初生的血肉。


那一年做手術,需要輸血,那是誰的血液那時候流在我的身體裏。然後我重新再觀看,發現皮膚上好似有些裂紋,需要補濕,也需要滋潤。又發現哪裏竟然又多了一顆痣,也許是年月不段更換皮膚而出現的錯誤。


在執拾的時候,這種親近(但又陌生的),好像都不能再幫我理順身體和心裏的感覺。文字出現了裂紋。


2021年4月9日星期五

【剩下的都是懷念】

「返大陸」,是一個年代的回憶。我這一代人,很多父母都是從上面走到香港的。他們排除萬難,即使親人分隔兩地,都要到香港搵食。適逢過時過節,父母就會攜著孩子們,一起回鄉探親,跟鄉親聚舊,有點像衣錦還鄉的感覺,好像在說:「看,我在香港多好。」


以前,我總是會回到婆婆的家過年,一住就是一星期。我記得,石岐的那間屋好大。有一個大得可以坐滿一整家人的客廳,一個放了十人長餐桌的飯廳,一個有一個半浴缸大的水箱的廚房,三間睡房,一個種滿植物、遠看著「小霸王」工廠的陽台。婆婆就是抱著嬰孩時的我,在陽台拍了一張照片,陽光從她身後灑進來,她笑得比身後的陽光要耀眼。我還記得,那邊的冬天特別凍、夏天卻特別熱。以前總以為是因為大陸落後,才會這樣可怕,原來只是因為這間屋是西斜,又近天台,所以冬冷夏熱。這邊的小區治安不算好,也未至於很差。但這棟公寓的樓梯,只有一個限時的燈掣。如果夜晚回家,總是漆黑一片。按了密碼打開閘門,樓梯的右手面就有燈掣。按了之後,大概兩分鐘就會自動關掉。我們住在五樓,要爬上去要得花點時間,特別是從菜市場買了餸,走上去就更慢了。有時候到了四樓,燈就會關掉,然後就得摸黑上去。在大陸的小區如此漆黑一片,真的要隄防有賊人尾隨自己回家。走樓梯時,我總是走第一個,然後會細心聽聽有沒有多出來的腳步聲,好像武俠小說那樣,卻不敢回首望一眼來確認。


然而這間屋,許多年前已經沒有住人了,她們都搬到了新屋。新屋有電梯,不用走樓梯。雖然新屋比較細,但我們也不是經常回去了,放置這麼大的屋,屋裏空空蕩蕩的,總覺得很殘酷。婆婆跟她的女兒(我的姨姨)一起住,但她們總是早出晚歸的工作,剩下婆婆一人在家。有好幾年,我都在想,她一個人,就愛坐在廚房門外的那張椅上,眼睛又有白內瘴看得不清楚,一整天這麼長,到底是如何度過的?直至那一年她離開了,我再也沒有去想她的日子會如何的過。而「返大陸」這件事,開始離我已經有點遠了。


至於父親那邊的親友,印象中都是比較豪爽的。他們是住在類似香港圍村的那些巷巷弄弄裏,蓋的一間屋(據說是用我父親給的錢去蓋的)。小時候不認得路,每次都是父母帶我進去的,我一直都疑惑,到底他們是怎麼認得路的,好像每一條巷都是這個樣子──三到四間屋子連在一起,而屋子門前都是一小塊空地放電單車或者單車,每間屋子都有大概三到四層樓高。而父母總是嚇唬我大陸有很多人拐帶小孩,所以我都不敢自己四處走。如果現在叫我要回去,其實我都不會認得路。屋子裏的樓梯好窄,總是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落樓時更是困難。那時候伯娘年事已高,身體雖然還很健捷,但每次看她慢慢從樓上走樓梯下來,都會替她擔心。小時候,總是不太喜歡這間屋的感覺。因為即使大白天,屋內都是暗暗的,地下的客廳就好像那種古裝片的感覺──甫進門口,便見左右是兩排各三張的客席,正中間有兩張主人席,每席旁邊都有一張正方形茶案,恍惚人客一坐下,就會有工人從廚房穿過客廳旁邊的小門,把茶、瓜子和糕點放在竹製托盤端上來。


對於他們來說,我只是一位過客,那個不怎說話的小朋友,也不認識很多的人。但他們對於我來說,卻是成長時的每一個熟悉的臉孔。現在回想起來,有多人已經不在了,暫時未能再見,剩下的都是懷念。


我最近一次「返大陸」(返鄉),好像已經是婆婆彌留的那一夜。那天我坐上午的車,到石歧後就找路去醫院,見婆婆的最後一面。到達醫院已是黃昏,見她在病床上支支吾吾地好想跟我說話,她說不清,我聽不到。那隻瘦弱的、只有皮包著骨的手,緊緊地捉住我。我始終都未能知道她想跟我說的話。自此之後,我沒有想回去的感覺,或許是有點害怕再次面對那種懷念。那夜我要回香港工作,就沒有陪到最後,就趁還未入夜前坐直通巴士回香港。在巴士上,我一直想,其實我是否應該留下來呢?


父親也不在了,好像沒有太多回鄉的理由。雖然總會忽發奇想,覺得自己可以到石歧四處旅遊一下,畢竟這是自己的「鄉」,看看都變成怎樣了。可是,現在愈走愈遠,好像都很難回去了。或者,隨著一個又一個的離去,恍惚很多感覺也都悄悄從心裏流走,剩下的懷念只能夠在回憶中。即使再一次回去,我很怕除了感觸以外,就只有慨嘆剩下的唏噓。



2020年7月20日星期一

【善良的欺負】

「三浦春馬」,對這位男演員的認知,都是在他的死之後才慢慢去了解。但不知為何,卻好像有些關聯,或者是因為我們都是同年的人,或者是因為,我們都開始發覺生活的不對勁。

今年已經三十,十年前的他寫信給自己,告訴自己要幸福。「幸福」這個詞語,實在是一個很沉重的論述。從小時候就想像未來要怎樣做,或者要成為怎樣的人,開始對未來的世界充滿憧景,充滿美好的想像;開始提醒自己要保持自己的初心,開始跟自己說要努力成為美好的人,開始告訴自己要對別人溫柔。然後開始,那時候的自己已經漸漸消失了。

「又有讓稜角消失嗎/你成熟了不會失去格調吧/當初堅持還在嗎/步步停下三思會累嗎」

當發覺自己已經走遠了,又追不回這些時間了,那麼自己可以做些甚麼嗎?

看看自己,又同時看看那些年輕的人、美好的人、充滿活力的人,他們都很好啊,相比起自己,他們都要優勝,好像是得天獨厚的人,坐擁新時代的優勢,比自己都要有魄力。那麼自己又成為了一個怎樣的人了?也許,連自己也看不下去了。

「這十年來做過的事」到底做過了甚麼?
「成就也還算不賴嗎」有甚麼成就?

看著看著,發現自己好像要變成了自己討厭的人。《陽光普照》裏有充滿陽光的哥哥,以及只有活在陰影下的弟弟。而成長了的人,好像都把陽光都花光了,開始活在陰影下了。而陽光,現在照射在那些後浪,他們都光輝燦爛,也步步進迫。而活在陰影下的人,被迫到哪裏去了?

很多的新聞和相關的消息都在說三浦的事,好像他曾經是別人心中的溫暖。而他的離去就是把這些溫度給拿走。然後我開始知道,公司對他的要求、大眾對他的要求,還有他對自己的要求。而他卻是如此寬鬆地、友善地、溫柔地,對待室友、或者其他人。

然而我們還剩下的是自己。是那個溫柔的自己,那個還是善待別人的自己。卻就是因為溫柔,我們這些年來也許都在被動地忍受著不同的傷害。溫柔的人,要活著並不容易。

三浦的離開,不知為何讓我想到了盧凱彤。在無法預料的一天,無法預料地離去了。他們總是對別人都好,而對自己就不知是怎樣的。

可能他們其實都很愛自己,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。亦不知道,該如何做,才可以令自己跟他們一樣都很好。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壓力,一直迫著自己。因為溫柔,所以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別人發洩,也不會跟別人分享壓力。這些承受壓力的日子,其他人可能不會明白。

到他們離開了,我們都不會明白。

而我們,繼續想成為更好的人,繼續溫柔而善良,繼續因善良而受到欺負。

2020年7月1日星期三

《重生》(OG Weight of the World)

2020年7月1日
願我們記得:
「即使最後世界破碎時日剩低剎那 別要怕」



《重生》(OG Weight of the World)
in Cantonese Lyrics
曲:岡部啟一
編:岡部啟一
詞:林廸生
唱:lit & lai
Original: Weight of the World – “NieR: Automata” Theme Song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2020年4月15日星期三

【他的、她的】

─背光─
Image may contain: skyscraper, sky and outdoor

看著城市的晚霞,彷彿感覺到生命在終結。
他點起了煙,在繁華鬧市的街角,邊吐著煙圈,邊看著手錶。六點三十五分,今天最後一線夕陽在他的臉上剛好擦過,剩下的都是餘輝,很快又轉淡。

一切也來得突然,又是這麼的一瞬。暴烈的殘陽在瞳孔中過份曝光,冠冕堂皇的摩登大樓頃刻暗啞失色,陷進一片暗淡的孤寂,也失去了生氣。直至一盞黃一盞白的電燈通了電,才勉強撐過一個無垠的夜晚。

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裡,從黃金色的糜爛,到灰黑的暗淡,他都經歷過。幸好,晚上的七彩霓虹光管和發光二極體巨型燈箱慘白的光,也把街道照得好像活了過來,好像在墳場裡的燈,好像死了又生。等到茶黃色的街燈都亮了,他才彈一彈煙灰,把最尾段的香煙也不放過,輕輕一吸,煙紙上的火光璀燦地亮了短短一秒,便化了灰,都安息了。

他看看城市那引以為傲的港口兩岸,剛亮了白光紅字的招牌,便低頭嗤笑,伸手從口袋裡抽出第二根煙,叼在口中,一手遮擋著風,一手點著火機, 緩緩把雙手拉近,把自己眼前的那一根煙點亮,橙黃色的火光,很快便燒光。


─秋分─
Image may contain: skyscraper, sky, cloud and outdoor

他從街角轉出去,是一模一樣的城市。

這幾天的晚霞美麗得有點淒涼。一半淡藍色,一半橙紅色,中間夾著了一片淡白瀉滿了一整片。

今天是秋分,好像天氣就真的會有些不一樣,或者是工作,又或者是自己的生活,有些甚麼著魔的力量,促使有些甚麼要改變似的。

抽過兩根煙,繃緊的精神又舒緩了一點。這才想到他同事下班時剛剛跟他說過的話。想著想著,便回到了他辦公室的電腦桌上,繼續手上的那份報告和明天要匯報的專案。

以前的舊電腦系統,當你工作完成後,在關機時,會在螢光幕上寫著「你現在可以放心關機。」總給人安心的感覺,彷彿從運作得勞累的機器上得到了安慰。現在都沒有了,統統都一個按鍵就關掉了。

可能一切都太有把握、也過份投入,想不到中秋過了沒有很久,就已經到秋分。在那一邊,看怕要開始落葉吧。蟬兒臨死之前,鳴叫得最響亮,生命要在秋風到來時結束了,把最後的燦爛交給下一代。接下來就是寒露、霜降,便快要立冬了。

「你要加油呀!」那位同事提著公事包,邊離開辦公室邊說,「繼續努力,機會都是你的!」

對他來說,只是好想好想,在冬至前,會有一個人提醒他「現在可以放心關機了」。


─Love Will Leave You Cold─
Image may contain: skyscraper, sky, night and outdoor

他參加了她的婚禮,他以為這就是終結。

道別也是一種禮儀。但不知道是甚麼原因,打招呼卻是比較難開口。好像打開了話題,又沒話可以說,這樣沉默下去,相當尷尬,倒不如大家都不要開口說話好了。反是道別之後,大家都不用說話了,這樣很好,乾乾脆脆的。
那麼大家都不要交談好了。

從無人的辦公室回到無人的家中,不用對話,很好。同事的鼓勵和打氣,他都只是微笑回應,連口也沒有張開過,好像使用聲帶是一種吃力的事。他有嘗試努力打開話題,可惜他根本不懂怎樣接下去,一個個話題就這樣懸空了,留著最後一口氣,還沒有辦法咽下。可是家裏卻放著很多人的照片,有他的、有她的、還有他們的,但是都只活在照片裏。在眼前的這片景象,已經統統消失掉了。

靠自己存活下去,其實需要有多一點的力氣。他曾經以為,回憶可以彌補一點缺失,躲在裏面都安好,一切都可以安好,其實一切都不怎安好。他參加了她的婚禮,那是最後一次見面。他很清楚記得那天她的香氣,跟他熟悉的已經不一樣,一時交錯以及模糊的感官,使他質疑自己的記憶是否真實的。那是落差,抑或是虛構的?頃刻失去了那一份自以為只屬於自己的氣味。是清澀的洗衣粉味道,還是帶著熱情果甜味的木蘭花香?就算有多大的氣力,這個從來都不是他的選擇。

然後,他就這麼輪迴,永不超生。


─嘔吐─
Image may contain: sky and outdoor

坐在身旁的她,經常跟沉默的他說電影的事。

「如果有多一張船票……」這是她最喜歡說的電影對白。他到後來才知道,是出自那一齣他不敢再看的電影。可能,他會不斷回想,他一定會說一起走,二話不說便握緊她的手就走。還是他誤會了嗎,抑或是他的遲頓令自己錯失那一張船票的機會?她每天就是那個樣子,掛著那一副笑容,背起斜揹袋,在下課鐘聲響起後就跟他說要去看四點鐘的電影了,就獨個兒奔走出課室。

「哦」。

去到機場,應該覺得不會再見面了,臨別時也沒有說甚麼話。一群好朋友看著她,又是那個斜揹袋,手裡拿著護照,還有那一張機票。「如果有多一張機票,」他幻想自己聽到她說。「你會陪我去美國嗎?」大概他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。步出機場,他覺得胸口十分鬱悶,空氣明明不是混濁,可是好像要窒息了,很想很想,用盡全身氣力去吸氣、呼氣,但卻抽不到一絲氧氣。他急步走到便利店,買了第一包香煙,是薄荷味的 8 號,和一個螢光粉紅色的打火機。走到吸煙區,點起了第一根煙,他想用盡全力一抽,結果卻太嗆而不斷咳嗽,連眼淚、鼻涕跟口水也吐出來了。但他卻迫自己抽多一口,但卻因為尼古丁太強,很想嘔吐,頭也很暈昡,嘴巴裏也有一陣怪味道,好想吐出來,又吐不出。

所以他都不敢再去回想任何關於她的事,蓋好被鋪就倒頭睡過去了。

這個晚上,他一直在想念她。


─Censor─
Image may contain: one or more people and phone


差不多到冬令的時間,早上 7 點的天還未亮。他才剛睡著,又要醒來了。

一天的開始總是不美好的。石屎牆與石屎牆的空隙太陝窄,擠不進嘆息的空間。他輕輕地把被鋪給掀開,把雙腿垂放下來,坐在床邊,雙手在兩側撐著,頭還是垂下來的,過了半分鐘才緩緩地抬起來,慢慢地眨了眨眼睛。他的房間是混亂的,沒有很足夠的光線,給人不安心的感覺。但就只有他一個人,安不安心並不重要,睡一會,又要離開了,管它是溫暖的或是冷清的。

他只穿了內褲,起了床就點一根煙,走近滲進陽光的窗邊吐著煙霧。他想,也許今天可以重新開始,好像佟振保一樣,又再做一個好人。所以他要帶著一臉笑容,走到洗手間刷牙,要好好地感受生活的美好──要做一份歐式的早餐,要喝一杯香濃的咖啡,要不加奶糖的,要閱讀時裝雜誌,要穿自己喜歡的衣服。但他那緊鎖著的雙眉,始終改不掉。

不過他仍然能夠活著上班,應該要感恩。醒了,就要走下去,不然就跟晚霞一起沉下去,但總會醒來。


─斷尾─
Image may contain: mountain, sky, cloud, outdoor and nature
沒有空檔繼續去處理早上還是晚上的天氣,下雨不下雨沒有所謂,其實每天的夕陽都差不多,一整個星期都沒有留意也沒關係。因為,埋首自己的工作已經足夠完完整整地佔據自己的生活了。

甚麼甚麼工作的會議的,總是重複地說話,好像很有條理,解構之前發生過的事,又預計未來的事,簡單而言就是空說。別人說,能力愈小的人,愈透過開會來顯示自己的能幹,所以他們很喜歡開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會議,每天一次,每次好幾個小時。好像自己很會投入地工作,同事也會過來誇獎一句。然後會有些排山倒海的工作,一定沒有完結的時間,因為下一個年度又會再開始,一切也會繼續走下去。

那很好,他覺得,這樣就可以不用再記得她向他示好的一切。一切的一切,一切到尾。

沒有空間要去想其他的事情了對嗎?今天的晚霞美不美?明天的早餐是甚麼?昨天是重陽節嗎?又有沒有記掛著誰?這是今天第幾根煙了?可以放鬆嗎?又可以放空嗎?從第幾根開始會迷失了?有嘔吐嗎?還記得自己嗎?他覺得回家去了,一切都可以了,就可以了。還記得回家嗎?

「下雨的九月」,藥到病除。


─也許─
Image may contain: skyscraper and outdoor

深夜的公園總有些事情發生,這座城市沒有人可以睡眠,有的都只是裝睡,半睡半醒的人最多,多得連夜晚的燈火也足夠照亮一片天空。然而公園的燈,總是或明或暗的。在昏暗的燈下,公開的情慾或者是最常見的,但她,卻藏著另一個秘密。

在蘭桂坊旁邊有個沒人留意的休憩公園,就在街角那邊。她就在那邊暗下去的角落,看看四周沒人,便伸手進手提袋裏的暗格,掏了個火機出來。

結婚之後她以為自己戒得掉,可是卻只能一直收起這個癮,連她丈夫都不知道。其實打從中學時就得了這個習慣。那次是看完電影之後,記得應該是《花樣年華》,她看到張曼玉那典雅的古樸風華,穿著新款旗袍走在後巷那被雨水沾濕的梯間,又有時點起了煙,好美。所以她離開戲院之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買了她第一包煙,好像點燃起來,就可以回到那個年代,聽聽吳哥窟的樹洞裏收藏的秘密。

她一直在等待那個回答,那個不可再出現的回答,就像蘇小姐一樣──隨著時間過去,我依然失望,你依然如此回答:「Quizás, quizás, quizás」。



─立冬─
Image may contain: tree, sky, plant, outdoor and nature

入夜後才感覺到有一陣冷風,吹走了下午陽光猛烈時曬得火燙的悶熱感,或者終於可以進入另一個新的季節。那陣風,吹得人皮膚乾燥。不過在這個黏濕的城市,乾燥一點還是比較好,肌膚觸摸起來,那順滑的感覺才叫人舒爽。

傍晚六時未到,天已黑了一整片,漫長的黑夜,消磨起來真不容易,街燈提早亮起來,叫城市不用孤單。這天,她比平時回家要早了一點,但天已昏暗。也罷,她可以早一點準備好今晚的節目,把房間調較好適當的橙黃色暗燈,放好了從巴塞隆拿買回來的皮亞佐拉的探戈音樂唱片,點了法國玫瑰的香薰精油,脫了婚戒,準備做菜。

甚麼周年紀念的她根本不在乎,但她要特別用心地在乎,才叫人不去猜疑她的不在乎。

市內的氣溫驟降,室內卻開始溫熱起來,可能是餐前的莎當妮太容易入口,一不小心她就快喝了一整杯,未到正餐已經微醺。到了當晚的主菜,五感都給放大得巨細無遺。


─戲劇─
Image may contain: people sitting, table and indoor

噴了一身熱情果與木蘭花混和起來的香水,甜度剛剛好,又帶一點清新的花香,都是怡人的,一下子就可以使人印象深刻。她為了這天已經準備了大半年,好像一生人就是為了這一天,這一天過後就不再屬於自己。她一直認為這是她一種驕人的覺悟。

團隊在前一晚已經準備就緒,今天就要把這位主角放在舞臺的正中央,用最燦爛的鎂光燈照著,要她的人生至少可以美麗一天。

賓客很早就抵達香格里拉酒店會場,在宴會場外喝著平常不會點的雞尾酒寒暄,話題不斷,但自己講了些甚麼,其實轉眼就不記得了。她為了把宴會場塞滿60圍桌,把自己從幼稚園認識的朋友都統統給邀請過來,其實連樣子都不認得了,但只要還記得他們的名子,都會邀請。

在四處祝酒時,才會跟所有人碰個面,但都只是像錄音機那樣播著錄音帶。直至碰到那個人,她腦海裏忽然就閃過了一句:「如果有多一張船票⋯⋯」她的錄音帶才跳帶。

因為她這才回想起自己以前裝起來的不羈,原來都是多麼的幼稚和可笑。在吳哥窟的樹洞,一早給填滿了。多一張船票,她會把它賣掉。

因為,她相信自己的幸福。

2019年6月30日星期日

【總不能如願以償,又怎樣】



對喔,我們總是不能如願以償的,世界總是討價還價的。
凡是我們所追求的東西,總是最美好的,然後世界會回應你,或許,最多可能是八成。
那又怎樣。

那麼我們更該好好地、漂亮地,活給那些可恥的人看,叫他們不能如此自大。
然後再逐步逐步地,從不同的層面上作出對命運的反抗,逐點逐點地,把我們的成果累積。
若果能一天達成,當然是最理想;可是理想總不是個常客,我們也得要研究,若果失敗的對策。

「不成功便成仁」這種二元對立的思想,使很多人也走不出一個困局。我們從來都應該思考多個可能性,這條路不通,那麼就試試開闢另一條路。這樣走來,會好的,要固執地相信,會好的。

其實是否真的會好,沒有100%的確認啊。可是就是要信。最多給討價還價,那又怎樣。

繼續漂亮地活下去,要活得好好的。

2019年4月8日星期一

【我沒法不去感受一直的失去和跌蕩】

我沒法不去感受一直的失去和跌蕩。

那種錯落好像沒有停頓過。當自己很努力去掙扎著,想把自己拉回頭腦清醒的狀態時,總會突如其來地感到一陣渾沌,好像該償還的債務還沒有還清,接踵而來的利息沒有想停止的跡象,一層又一層地掩埋著那個生命,那個一直伸手向上,渴望得到拯救的生命。

答應了自己,也答應過他,還得要努力過活。所以我嘗試拾取我所擁有的,所以我想繼續創作。我卻發現自己沒法去創作甚麼,腦中想不到甚麼關聯的意念,連一個新的感覺也沒有。我以為隨著那場大火、隨著儀式的完成、隨著天空的一片澄明,會慢慢地──即使是爬行般的速度也好──緩和過來,然後我會重新工作。

我很抱歉。
一切都冷凍凝結雪藏膠著停頓,在那冰櫃裏。

巧合地,在我下車的地方趕去見他,甫進醫院,就會經過那間房,我心裏亦巧合地想著:就是這裏了。沒想到數小時後,我們真的都在這裏了。
我不得不佩服自己,直到凌晨三時的傷口,我還可以帶著它倒頭睡去,清晨七時起床,還教了一整天的課。而他才剛剛離去而已。

我錯誤地將精神都投放在沒意識的齒輪般的工作,差不多兩個月了,現在我才察覺到,那只不過是時間的消耗罷了。我並沒有真正地去挽回「自己」,而它好像終於有點抽離,抽離得沒有空間去容納它,恍惚它正要飄走。當清醒一點時,又會察覺到更多的失去、也有更厚重的濃霧,一直包圍著自己。

在這個時間的消耗裏,動力是一樣可貴的東西,可是我全都用在我不喜歡的事物上。「因為這是必需的」我提醒自己。不知道直到哪一天,我會再也忍不住,然後這再也不是必需了,我就可以揮手離開這裏,不用再「被」需要。

其實不也只是個齒輪罷了。

代價真的不少。我以為自己可以成為甚麼,努力地成為甚麼,卻甚麼也成為不了。在外面,沒有人會再來找我了,好像我已經不再屬於這裏了,其實,我好像從來也不屬於這裏。「訪客」是個很貼切的身份。在裏面,因為身份,所以被需要。但天啊,換上誰也是一樣的,只要有一個人就可以了。所以,我眼巴巴看著自己沒有成為甚麼。

愈不想再感受這種跌蕩,愈會想起它們。

現在已經成為了沒有需要的東西了。再這樣下去,一定會搞砸的。我得趕緊離去。像在那間裝修得豪華的寧養病房裏一樣,當承受不了那個空間的重量和疼痛時,就趕緊離開,看著自己已經不堪一擊,真的不願意繼續承受,因為自己不想就這樣塌下來的堅強──以至──使自己變得更可悲。

我沒法在這樣的狀態,繼續不能擁有,繼續失去,繼續跌蕩,在這麼的一個狀態下說服自己要努力。你們的離去,他們的離去,逐一的離去,我已無能為力了。

2019年3月7日星期四

【拼揍的一角】

父親離開了兩星期了,回魂也過了,依然想念著。
寫了關於他的一篇,也想寫關於自己的。

我縱使已經早有準備,可是再好的準備,卻是措手不及的。始終,那是把東西敲碎的一擊。
我沒有後悔過 8 年前的決定,因為我知道若果我不做,只會有更大的內疚。我一直安好,他也一直安好,我們也一直安好,事情也一直安好,到直到崩裂的這一刻。

幸好,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完好的,沒有分別過,即使我們都已經搬出去了,但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不是嗎。我們會一直認為所有事情會好好地走下去,總會這樣覺得,這樣想的話,至少我們都可以笑著走下去。
我還是小學的時候,沒有顧及太多,也不知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,只是不知道要是他離開了,該如何是好呢?
然後到了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,他又遇到一個關口,也被救回來了,那時候跟今年一樣沉重,幸好,是有方法的,縱使有一點犧牲,至少我知道可以怎樣處理。
這次,真的沒有方法了。直接收到消息的不是我,要是我,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,我只是收到一個訊息,我的心就深深地沉下去了。現在,知道他要離開了,依然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終究這一天總會到來。
我每一年都總有這個感覺,他的生活習慣,就讓他喜歡的吧。他以後的每天,我有時覺得是賺了。然後我的生活繼續有我自己的打算,有我自己的忙碌,有自己的步伐。「很想跑出去呀。」每一個階段就會這樣想。所以大學畢業後回到屯門,鬱悶得很久。我以為自己已經跑到了外面,然後又回去了。至於他是否生活得好,他的日常如何,其實我沒有太多的關心,也花不了太多的時間去了解。我會珍惜每星期回家的一餐,回家總看到他就坐在沙發看電視,但總有些時候不能回去就沒有回去了。每次聽到母親對他的抱怨,我總說:「你就讓他做吧,」然後又會嘆氣。「沒所謂啦。」他最後一個星期在醫院,想吃甚麼我們都給他,「就讓他吃吧,沒所謂啦。」咖啡、豬潤豬紅粥,甚麼的。我原本還想在利東街的精品咖啡店買一杯手沖咖啡給他,可惜沒有機會了。他不用再戒口,只是,吞嚥的困難,令他無法大快朵頤。可他也大口大口地把豬潤吞下,邊吃邊說好味。可能,那是他最後吃到最美味的東西了。

我會希望還有繼續的。

剛踏進自己的屋子裏,就收到了哥哥的電話,他沒有帶甚麼情緒,「能來就來吧。」他說。
我當刻不斷想:我剛剛才見過他,都沒怎樣的。是不是虛驚一場呢?不要緊,就算是虛驚,也得去;應該只是虛驚一場,一定是,應該是的,我們會嘆氣,但不要緊的,然後可以放心離去,然後改天再來探望。
從的士下車,趕上樓,我一直這樣對自己說:
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、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。

我告訴自己,不能埋怨甚麼,也不能怪責誰,包括自己,不可以說甚麼抱怨的話,不可以叫人擔心,也不可以把責任推給誰。

因為他已經一早離開了。
我們可以覺得他是故意這樣離開的,他終於沒有痛苦的。我們也應該選擇這樣去想,也可以選擇另一邊的,可以繼續怪責自己,怪責別人,這樣也可以好過一點。可是,大家都難過極了,我們也不好再給他人添加多一份壓力吧。所以,我們要將這個訊息傳開去,他是安祥地離開,在最後的日子,也算過得不錯,最後幾年的時間,更是開心的。
也應該難過,也應該懷念,也應該掛念,也應該繼續好好地、好好地活著,叫他安慰。

這個人,堅持要回家過年,離開醫院回家,即使自己很痛;回家後,要由幾個兒子勸導下才肯去急症室;到了急症室,他脫下了手錶給我。他是一早就知道回不到家的,所以不想繼續在醫院住下去,也把手錶交托給我,心情徘徊在希望和絕望之間。但他不說給我們聽。我們也不想聽。不知道為何,我就知道──從在急症室那時──我就知道的。我們都不想承認,也沒有承認過。他跟我說時間不長,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。原來,我寫了這麼多離離別別的,卻沒有想過自己是要如何面對這些話題。他的每一個望向我的眼神、每一句形容自己感覺的說話,我還牢牢地記住,因為,好像有很多沒說出口的話。感受到了,卻不知道是否真實,有時候寧願否認。可能,他就是不想我們太多的擔心。

所以,他才會選擇這樣就離開。在我一個人探望他之後,他就離開了。他沒有想過他的堅持,可能會使我內疚的。我的確有想過:是否我觀察得不仔細,看不出他的彌留,沒有好好看著他,陪著他走最後的數小時呢?我進房後就有一下子這樣想過。然後我不忍再看著他的軀殼,也受不了在房間裏的氣氛,我寧願坐在房間外的長椅上。我想很快脫下那套保護衣,我也不想再穿上。我就坐在外面。

我嘗試整理自己,嘗試整理這堆散落的碎片。我要很努力地提醒自己,他是故意的。也要很努力地提醒自己,不能怪責誰呀,絕對不能怪責誰,更不能怪責自己,不要怪自己,不可以;若果失敗,自己會很容易跌進那個無底的穴裏,一直往下跌宕。

這種感覺很難受,難受極了,很想抒發出來,可是怎樣也不能好好地表達到底是一種怎樣的複雜的情緒。到現在,也一樣表達不出來。朋友叫我不要壓著,但我也不知道壓著的是甚麼,實在是很難吐出口的。他走了以後,我才開始感覺到身體的一些毛病。可能是心理作用,但總覺得,哪裏有點痛,哪裏有點不舒服。
但我最感覺到隨著他離開的,是確確實實的、徹徹底底地,失去了大半邊肝臟。
不時,還會隱隱作痛。摸著摸著,8年後,才真的感覺到失去後的空缺。

不過我相信靈魂,也相信,他是欣慰的。他會不會回來探我們,我真的不知道。但到現在,我仍沒有夢到他。即使是所謂「回魂」的那個晚上,我也沒有特別的感覺到他。只是,那晚特別惦掛,然後不由自主地,回想這兩個星期前發生的事,那麼的快,那樣的一個星期,那樣的完結。

我唯一很後悔的,是那一年,有一個出書的計劃,是書寫自己的親人,我是自私地誤解成自己的。如果可以,我想收集、然後拼揍他和她的碎片,再寫一篇,送給他、送給她,再送給自己。

〔你在我身後猝然而逝/晃眼間變成燈泡上的、開關上的/ 碗碟上已洗淨的/痕跡〕 ──《微物》王嘉儀曲、王樂儀詞

之前用了林憶蓮唱的《纖維》,但想著,其實王嘉儀的《微物》,更貼近我現在的想念。

懷念,縱是折騰,也是延續。
希望他現在很好,希望,他最後的日子也覺得很好。
崩缺了一角,會重聚,在那裏都好。
願。


2019年2月25日星期一

【我給你大半邊肝臟,你帶著它離開了】

我給你大半邊肝臟
你帶著它離開了


我怕,如果我不去努力記著,大腦會因自我保護而去篩選記憶,然後我會有時忘記。
我必須把它們記下。

2019年的2月,農曆新年的前後,身體的疼痛令你過得不好。
而湊巧地,總是在農曆新年的時候。

回到不知幾多年前,好像我還是小學的時候,你的肝硬化了。我糊裏糊塗地不見了爸爸一整個月,然後你又回來了,比以前瘦弱了,比以前更喜歡看電視,亦會看到感觸落淚,是有豐富情感的人才會有的表現。我感覺在你那次進院後,父親的形象不是以前的那個剛強嚴肅的。

到八年前(2011年)的農曆新年,那時候你的肝快要昏迷了,最後因為哥哥的肝臟不合適,所以我便頂上。其實我只是很自私地不希望留下甚麼遺憾給自己,也換來你之後應該是愉快的八年。所以你不需要感謝我,更不要覺得虧欠我,因為我也因此而滿足。換肝之後的事,其實才吃力。家人要慢慢照顧你,每天到瑪麗醫院探望你,換肝後思想仍然是不清醒,令你從昏迷回到清醒,從不能走得很久到四圍出走。

那時候我還是醫院康復中,旁邊病床有位準備換肝的病人,因為太害怕而全身發抖,整個人震著問我:「你不怕嗎?」
我回答他說:「會變好的。」

媽媽總說浪費了我的心血。我不懂得該如何回答她,總是跟她說「不能這樣講」。我不知道可以給你帶來些甚麼,孝順啊甚麼的,真的不是我的強項。我只是能做的便做吧。就這樣。也因為我們都是含蓄的華人,總不把愛說出口,好像你明知道三哥是疼愛和著緊你的,你依然倔強地表現得嫌棄他,或者變成很多婉轉的表達。其實,這八年來,你抱了孫,出席了我的大學畢業禮,也飲了二哥的囍酒,很高興,應該很高興,也值得高興。所以我也從來不覺得是白費了我自私的捐出。

這兩個劫之後,今年到了最後的一個,沒有再多的了。

但這次我真的感到很無力。我只能每天去探訪你,只能每次跟你談話,或者,不知該談甚麼話而兩個人靜靜地看著沒有意義的電視節目──那晚是播放日本的鋸木比賽,你看得入神,直到醫生敲門進來跟我們商談你的身體狀況。
「很好啊」我總是跟你說,讓你覺得會一直很好,就這樣好下去,姑娘也是這樣講的。然後問你想吃甚麼,想買些甚麼上來,例牌地嘮叨你幾句,好像是日常生活般,好像如常地繼續下去會好。
但我們從心裏都知道,這真的是最後了,只是不知倒數到甚麼時候。


所以這段時間你跟我講過的話,我都要記下來。

你跟我說要好好照顧媽媽,要幾兄弟一起照顧,要給家用。我說好的,你不要擔心我們。我也每天著她要照顧好自己。
我問你會擔心你的孫女嗎?你說會。我想,她應該是你最不捨得的人吧。四個兒子都長大成人了,可以照顧自己了,現在你最疼愛的,就是你的孫女,那個小聰明,還問我們有沒有帶她到合唱團。我說,她精巧伶俐,升小學了,不用擔心太多吧。你點頭,應該是認同。
自陪你進瑪麗醫院,你一直都要我幫你把你的手錶保存好,也叫我戴著它,我說不。我原本想,你的手錶,都不是我愛的那個款式,不好吧。而且,你也可以戴著它呀。然後就放在他自己的腰包裏,穩妥穩妥的。直到有天,你囑咐我一定要把它拿著,戴著也好,變賣也好;說那隻錶給媽媽帶回家了,要我一定要拿。我說好。我也拿了,然後拿去維修。
有次你突然在看電視時跟我們說自己身體的一些變化了,問我到底是甚麼一回事。我突然不知如何給反應,我叫你問醫生好了,我怎麼會知道原因。的確,我怎麼會知道呢,你為甚麼問我呀。但我之後想,你到底是思考了多久,才放下父親的身段,肯跟我討論一個尷尬的問題呢?然後我愧疚自己的冷漠和迴避,也不停回想你說話時那個錯愕的表情,我總覺得可以處理得好一點。
我有次兩手空空上到來你的「私家病房」,你一見我就活潑了,我見你活潑了,我也表現得也活潑了,但心裏卻更難受了。你是一直等待著,終於見到你的小兒子來了,很高興。這樣小小的高興,叫我難受。我只好握著你的手,你也握著我的手。是有多久沒有試過這樣握著呢,次數可能少得回想不起。很可惜,因為一些原因,你必須住在隔離病房,然後我們都得穿上保護衣、戴上膠手套去見你。自你進去之後,我們都沒有觸碰到彼此的皮膚,只是隔著那雙膠手套,感受到你的溫暖。一整個月以來,你都見到戴上口罩的家人來探望你。我跟你說:沒有病菌之後就不用住「私家病房」了。
之後我到樓下買來普通的粥和普通的即磨咖啡,你說好飲。說哥哥那天早上買來的不好飲。其實你是偏心,你偏心於我,你疼惜我。我隔天買來了豬潤粥,原來想給你飲更好像的咖啡的,可是哥哥說你還未吃東西,說等我買。所以我買來了豬潤豬紅粥。貪吃的你,硬是要吃光所有豬潤,說「很爽」、「好味」!我一小匙餵給你吃,也例牌嘮叨你的貪吃,但餵著餵著,鼻子好酸。
你也跟我說過「老豆放不長了」,我立刻把臉擰開。我後悔沒有追問你之後的事,到現在,也不知道你想之後的事怎麼辦。

對我來說,你是突然離開了。我現在還是覺得,你的突然,是故意的。
我那天晚上一個人來看你,手很冰冷,氣也很急促,我還以為轉院的關係,你還未習慣。你著我快點把藥餵給你吃,然後叫我離開。我看著你吃藥的痛苦樣子,逐粒逐粒餵給你,你辛苦地逐粒吞著,很想喝水,我也買來了水給你,慢慢餵著,其實我很珍惜每一分秒,我只怕會阻礙你休息。我想再捉著你的手,你也好像沒有力要捉回我了。
臨走前,我問你明天想吃甚麼,我來買給你吃,要咖啡嗎?你沒有回答我。我猜想你真的累透了。那麼我就先回屯門的家,吃很晚的晚飯。吃過晚飯,還在想明天的路線,下班後要回家吃飯,才去醫院探你;回到自己的家後,一踏進家門,就收到電話通知了。

你是故意使開我們,靜悄悄地離開。
可能你不想我們知道你的痛楚,也不忍看到我們流淚、哭泣。

你是故意的。

我趕到來,是最後的一個(就像我是最後來看你的一個,你是故意安排的是嗎)。我說星期日還要探望你,但不是這樣的探望啊。上樓了,趕忙穿好保護衣,媽媽在房裡激動地哭訴,我推開門,看著你的身軀,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,呼吸也變得沉重,我明明準備好要在你彌留時說的話,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向你說甚麼了。之後醫生說時間是晚上11點58分,那是我差不多下車的時間。

到底,你最後見我的時候,都在想甚麼呢?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好你呢?然後我就總會覺得,很多地方都可以做得再好一點,再好一點,再好一點,那麼你就可以更舒服地,遠離病痛。但這到底,是一個沒有完結的疑問。

我很想你來我的夢。我這兩天,累得沒有一個夢。你來,就當是安慰一下,好嗎?

最後,我只是在你耳邊輕輕地說:
「不痛了。」

痛了幾個月,辛苦你了。最後幾個星期,靠著藥物,勉強將痛楚減低,希望可以令你舒服。
我在家中看到你受痛楚的煎熬,不能吃、不能喝、不能睡、也不能上廁所,整天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看得整個人也發呆了,跟你說,要你去醫院,你也沒有反應。我多問了幾句才回答我。

對,又是因為我,你才肯去醫院。那一晚團年飯,幾個哥哥忍不住,一定要你進醫院去看病,吃飯過後就去了。但原本我跟他說「明天我放工過來接你去醫院」。他聽完哥哥說罷,眼睛看著我,好像說著:你不是說明天才去嗎?我反口了,和應了哥哥,趕快召了一輛車,收拾好你最後的細軟,送你到瑪麗醫院。對不起,要你在那邊孤零零地過最後的農曆新年。也對不起,住院以來,我向你撒了很多謊。我總是沒有按時吃過晚餐才上去探你的,我還沒有好好照顧自己,因為我是想先照顧你。

你很愛我們,我們也很愛你,只是我們都不懂怎樣說,我們也不懂怎樣表達,然後把自己強硬的裝甲展示著、封鎖著。
媽媽很愛你,雖然在她口中,你總是一個脾氣暴躁的父親和爺爺。
你也很愛媽媽,雖然你總是呼喝著她。
你們之間的四十多年(或者更多)感情,我沒法了解,我只能嘆息。
我們笑說,很好呀,私人病房、無敵海景;勉強地安慰脆弱的我們。

雖然你不等我們到來看你,先走一步,但我相信,你是知道,我們一家人,都互相相愛著,你真的很有福氣,不要害怕,我們給你送來很多的祝福,你要走好,我們會團聚的。

你先帶著我一部分走,不痛了。


「在最後 會在何時何處快樂地團聚 
 呼喊後 明白自己 呼喊心中的你 
若要走 認住此刻我在這裏   」
 ──《安魂曲》伍卓賢曲,周耀輝詞






悼家父.林進明(1947─2019)


2019年2月19日星期二

【纖維】



「 我們是飄零在風裡的纖維

    只能遠遠避開彼此的周圍 」


「親人」總是人生中最困難的課題之一。

2019年2月18日星期一

【破皮】


教授音樂,剔著手指數拍子,剔得很用力,一下子的疼痛,皮就破了,掰開了兩邊,中間一個深坑,沒有流血,卻因為皮和神經的拉扯,一碰就得痛。是有點激動過頭了,可這也無可救藥。

可以吃點止痛藥,鎮壓著神經的痛楚,可是心裏總是會看著這塊撐開的皮,忍不住看著牠,好似牠是一隻會動的貓,又會心癢地摸著牠。可是毛病就是毛病,戒不掉的話,就只能夠繼續看著它破損,直到它凋零、脫落、死去。

看到身體上的缺失,然後我們會用人類的文明去維持牠們,讓牠們好一點,放得長久一點,使疼痛也延長了壽命。

過好一段時間,牠會癒合的,牠總會的,我這麼相信,也跟他這麼說過,會好的,他也這麼想過,會好的。


2019年2月4日星期一

【 2018 戊戍年:痛】


戊戍年的最後一天,若要用一個字作結,那麼就應該是個「痛」字了。

很可惜,這卻不是個結束,倒是個開端,還會繼續在下一年繼續,那麼就順理成章,替自己痛幾下。

留院時,醫生護士們都會問我,「如果分了十級的疼痛,你現在幾多級?」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答,十級痛,是有幾痛?六級呢?或者,可能有五點五、六點四、七點八級……我不知道自己有幾多級痛,也不知道他現在有幾多級痛。他縱是很逞強的人,現在躺臥在病床上,對著他的兒子,用微弱的聲音,擠出一個字來:「痛」。

我又怎會知道他有多痛呢。

至於,我們每個人心裏的痛,更沒法量度。她痛得離開我們,很多很多的牠們也離開痛楚,我們仍然活在疼痛之中。

這些痛,會分開不同的等級,繼續縈繞著我們的身體上、身體裏。也許有一天,我們會習慣了,不再痛了,像針一樣,微細地扎著。

「再多的傷害,不過是傷害」。

2019年1月5日星期六

【海裏睡人】

 
 
 
 
若能再重來
也不必重來
不能更愛
 
 
 

 

2018年11月18日星期日

【聚】

好久不見的朋友,
真的好久不見

好久不見,
今次見面,
是紅色的

他們邀請了我,
寒暄

好久不見,
下次見面應該就是褪了紅
的白色

我邀請大家,
寒暄

「彼此謙讓坐下,寒暄已畢,擺上兩席酒來。」
《儒林外史》

這次不見,

下次也不會再見

2018年10月30日星期二

【記得】

我時常在想,一個人要離開城市,要帶走多少東西才夠生活?

在香港這個「都會」,紮根的時間愈是長久,累積的東西愈來愈多,能帶走的東西卻愈來愈少──甚麼家俬呀、書櫃、碗碟、書本(看過好、沒看過的也好)、電器(一大台電腦、音響、電燈、延伸電線)。沒有了這些東西,好像其實也能夠生存的,但又好像生活上不可或缺。累積的生活、買來的東西,成就了自身的方便,然後便習慣了這種方便,以致於到不方便時就無所適從了。那麼離開時,該帶走些甚麼?

或者反過來想一想:自己拍一拍屁股上的灰塵離開了,留下了甚麼?想到這裡,忽然便覺得驚恐,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怨念在萌芽。

首先,有一隻貓,一隻野蠻卻膽怯的貓,毫不惹人憐愛,她的名字叫布子。我走了,留下的便是她自己。誰來照顧她呢?布子會否找到一個方法爬走到屋外,自己求生?依她響往自由的姿態,好像在投訴我為甚麼不給她外出冒險。說不定她回來時已經成為勇者了。那麼就更需要擔心了。

然後租約該怎麼辦呢?家裏的家俬又怎麼辦呢?誰會接收這些過於殘舊,積滿灰塵的檯椅?那些不管用的書,讀完也不能夠幫自己賺錢的哲學書、歷史書,誰又會要呢?留在這裏,倒不如浸水,交給樓下賣紙皮的陀背的婆婆?

2018年8月24日星期五

【可悲的憤怒】

柳原漢雅書下的人物 Jude ,自小被虐待、囚禁、凌辱,他縱然嘗試反抗,但全都是徒勞。面對著這一切不道德、不公平的對待,他應該是感到憤怒。可是他的憤怒是多麼的可悲,可悲得,他不能把自己的憤怒發出來。而他把憤怒遷到自己身上,每一天、每一分、每一秒,在傷害自己,用那些憤怒把自己推迫到懸崖的邊緣,直到他發現自己的憤怒應該要完結的時候,他就把自己推下那個早就崩塌的懸崖。

當我心裡在問:為甚麼他就連那一丁點的憤怒也不拿出來,去面對那些不公平的指責?為甚麼反而轉向指著自己?

因為那些憤怒是可悲的、不應該存在的。好像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埋怨別人。

沒有甚麼該不該憤怒的事,沒有甚麼該不該憤怒的人,那就唯有是自己了。看著世界對自己的審判,自找的麻煩,那叫活該,還不該對自己憤怒麼?想著明天更美好的事,也許一刻會因為自己的失誤而變得糟糕極了,還不該對自己憤怒麼?後天呢?更應該好好反思自己為甚麼活得這樣令人窒息的難熬。

憤怒的對象,走到最後也沒有渲洩出來。Jude最後卻有嘗試把它放在愛自己的人的身上。然後發覺,原來自己有多大的怒氣,自己也不知道。這就叫他後悔了。「為甚麼會算到他人的頭上去呢?」會這樣想。傷害愛自己的人,也是自己愛的人。不,他並不想這樣。他只好繼續懷著不能發出來的憤怒緩緩地走下去。

然後裝起堅強起來,然後把衣服穿上,然後看似沒有傷口,然後帶備足夠的膠布,然後走出大門,走進人群,走向世界。戰鬥過後,有一些收鑊,似乎應該是這樣了。

在名成利就的輝煌時刻,只要活下去就取得最後勝利了。
但我們的生命啊,卻好像不需要最後的勝利。

最後把應該吐出的一絲怒氣,傾倒在身上。儘管是瘋狂的,也瘋狂得夠慘烈,夠好看。

那是可悲的憤怒。看著未來,只是一模一樣的命啊,那是不斷重覆的命啊,是多麼可怕的命啊。惡夢的循環只會不斷侵食著靈魂,最後會走到現實,吞併僅餘的肉身。

沒有甚麼預兆,本來還叫人期待的明天,忽然就沒有了。

從她墜落的瞬間,也許已經參悟了些甚麼。
「慢慢開始懂得做人,下起雨時會帶雨傘」有一天,她跟我們說,她也堅強起來了,學懂做人了。堅強的外殼,卻包裹不了滿滿都是傷痕的肉身。當血水開始再次滲出的時候,也在暗示這個循環又會再開始了。她再次堅強起來面對,不過她發現怎樣面對,原來血,還不住地滴下。

她應該感到憤怒。然後,是滿滿的沮喪。

她的最後決定,就是結束這個可悲的循環。這樣,別人就不用再為自己擔心了,自己,也不需要再為自己擔心了,病,就也痊癒了,吧?別人對自己如何不公平的指責,如何對自己的不好,都統統會消失掉了。

「擁抱的手不多」

你近來過得怎樣?還好嗎?
我不是很好。「外面的世界要我加快」,然後我就只有一直在「卡帶」。

這個月來,我一直存有許多的疑惑,和疑問。我沒有找到一個很好的時間去寫下來,沒有一個好的空間給我慢慢抒發。現在寫下來了,留著。

請你來告訴我,有空的時候來告訴我,或者,教導我……